探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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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海》
作者:离恨天书社
东海往北,为勃海。前唐张守节《史记正义》云,“蓬莱、方丈、瀛洲,勃海中三神山也。”
不独仙山神岛,南接黄河,北纳滹沱,百川归流,亦是一大气象。
盖此为访仙之胜地,游赏之径要。
只是近日天公不美,风雨大作。怒海惊涛下,连捕鱼的渔人都舍了生计,停船罢橹。
偏那不知从哪里来的俩少年人,乘了一叶扁舟,往那勃海深处驶去。
着文人巾的立船头,迎风雨而歌。披鹤羽氅的站船尾,沐惊浪而棹。
“海色动远山,天鸡已先鸣。银台出倒景,白浪翻长鲸!”。船头少年的歌声,透过电闪雷鸣,穿到滚滚黑云间。
“好啊,到底是你个动嘴皮子的嗓子敞亮!”船尾的鹤衣少年,亦是朗笑。他看着远处溟濛的勃海深处,想着他们二人,游学归来,只是忽地一个兴之所至,便折到了这勃海之上,寻一物事。
兴之所起,在林险生。陪兴之人,是他萧鹤衣。
只是,他也好奇,林险生要来这一片空荡荡的大海,到底要寻的是何物?
是仙山?不,不会。林险生从不是雅好仙逸的人物。他们到过洛水,也踏足过终南。仙家逸事已矣,路过时,不过驻足一观,转眼便作云烟去。
是异宝?不,也不会。且休说他二人未曾将珠玉放在心上,更建论这四处游历所携的行囊里,只一书卷,一长剑,一笔砚。若是为财,四处讨文墨者多,又何必冒此惊涛骇浪,赶赴险地。
可林险生就是卖关子,这是文津馆里,那些博古通今的学者通病。可越这样,萧鹤衣便越好奇。偏一放眼,这茫茫的海上,烟波浩渺,独独瞧不见甚物事。
林险生知道萧鹤衣心中所痒,却也不答。只唱“波荡落星湾”,“月晕天风雾不开”。他所求,确在海中。只是书中所记,史册所载,不曾亲眼窥见。既然此际乘兴之至,何不一睹痛快?
他求的,不是别物,是那海中的传说,鲸。
此番回文津馆的途中,偶然听得老农言说此物。便折返北上,寻那巨鲸的踪迹。林险生自幼熟读经文,早起《左传》,近至李杜韩孟,谈鲸者不少。但真要论懂鲸的,未必如海边渔户。
风浪大起的时候,是最容易见到鲸的时候。他想这一遭,想了很久了。
他想见,想见“刺手拨鲸牙,举瓢酌天浆”,想见“拾月鲸口边,何人免为吞”,想见“海鲸始生尾,试摆蓬壶涡”。哪怕那渔户,追着劝他,“少年人,那大鱼危险着咧!”
可少年的人,是最听不进劝的。一股热劲儿,从他的心底直往外涌,哪怕于这险浪中。
他想过很多与鲸相见的情形,想过与那大鱼擦身而过,想过那大鱼将他吞入鱼腹。想到萧鹤衣从他念叨的词儿里,终于明白他所想。
“险生,你是在寻鲸?”萧鹤衣摇橹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说,这鲸……该长什么样?”
林险生细想了想,道:“晋人崔豹《古今注》言,鲸大者长千里,小者数千丈。鼓浪成雷,喷沫成雨,水族畏,悉逃匿,鱼无敢当者。”
“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又言,南海有珠,即鲸鱼目瞳,夜可以鉴,谓之夜光。”
林险生又顿了顿,“所谓闻雷霆而觉布鼓之陋,见巨鲸而知寸介之细。这书中记载鲸貌如何,到底还是要自己看过才是。”
萧鹤衣看着那茫茫一片的海,看着那船头吟哦领航的友人,心下也开始念着见鲸。
雷霆、巨浪、暴雨、狂风!来吧,再来猛烈些!
再怎么样,也浇不灭、吹不熄两个少年要寻鲸的心。
雨夜下的大海,孤舟恰浮萍。直至雨停浪息。
二人已在大海里飘荡了十数个时辰,湿了行囊、鞋袜,见了雷雨里翻出海面的鱼狸,见了横亘天边的长虹,见了逐浪追波的鱼群。
可这些,都不是鲸。
忽地,从北面飘来一堆堆默黑的物什。萧鹤衣觉着,该是见到鲸了。可近了一看,是些破烂的木甲,倒下的旗帜,顺着滹沱的入海口,竟漂到了这里。
中原逐鹿之地,又起刀兵。
这一次,那面旗帜上所书的,乃是一个晋字。
“萧兄,我知道鲸在哪里了。”
“在哪?”
“在中原,在燕云,在北关。”
林险生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左传》云,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林险生顿了顿,“北面,北面有鲸。”
“你是说……”萧鹤衣蓦然觉着,有一个庞然巨物出现在他们的头顶。那是他们二人自游学来,从未亲自接触过的物事。一个如鲸般,幽黑、庞大、恐怖的物事。
萧鹤衣想,他大概想象出鲸是什么样子了。
那头可以吞下天地的鲸,而今正从北面,往南吞,想要很快就吞掉这里。
可那头想要吞掉中原的巨鲸,还未问过少年的剑,答不答应。
林险生说,走,我们去找鲸。
萧鹤衣点点头,摇橹向北去。
孤舟下,一个百丈的黑影,在船底逡巡,倏忽又不见踪影。
两个少年在天光破开的乌云下一齐高歌。
站船头的少年,笑问,“你可知道我最喜欢哪首写鲸的诗?”
船尾的少年朗笑,“知道,你喜欢李太白,喜欢他的那首——”
天光洒在少年的脸上,只听二人朗声唱道:
“风号沙宿潇湘浦,节士悲秋泪如雨。白日当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
壮士愤,雄风生。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