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力士
荆棘之章
1.传记一
夏至，兵临城下。
男人从睡梦中惊醒，一个绝望的叫喊声在深夜中回荡。
“敌袭！”
传令兵的马用最后的力气在村里跑了一圈，死在了村口榕树下。
紧接着便是混乱与恐慌，对这群屯军田的农民来说，“逃难”是个遥远的词。
妻子给女儿套上衣服，男人对着家当发楞，最终只裹了半袋干粮。
女儿哭的停不下来，妻子掰下一小块馒头递给她。
就这样，男人一家汇入人流，逃往不远处的丘慈城。
当他们挤在山道中蹒跚前行时，一队吐蕃斥候发现了这个手无寸铁的目标。
吐蕃骑手怪叫着冲进人群，他们也不用武器，骑马就能把人轻易撞下山崖。
火把灭了，人群推搡、踩踏、尖叫。
男人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能跪在地上，即使有人踩着他的头跑过去，他也把妻女紧紧护在身下。
这时男人察觉到手边异样的触感——藤蔓！一大片结实的藤蔓！
吐蕃人正在逼近，男人无路可退，只能背着妻女沿藤滑下。
脚下是平地，是平地!他在心中默念。
男人紧抓着藤蔓，藤枝上长满了尖刺。
起初，痛感并不明显，直到鲜血让手变得滑溜溜，他只能把藤蔓在小臂上多缠三圈。
“爹，咋出这么多汗呀？”女儿伸手擦擦他的额头。
“乖，爹没事。你抓紧了。”
妻子伏在他的背上低声抽泣。
这一夜，似乎有无数快要脱力的瞬间，但这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松手。
天亮后，丘慈城的将军派兵赶走了斥候，沿山道搜寻幸存者。
男人失去了知觉，但溃烂的手掌仍死死扣住藤蔓。
妻子唤来了援助，他被送入城治疗。
待男人醒来时，他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2.传记二
深冬，城下反击。
丘慈城下的冻土上，男人紧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喘。
在他前方十步处，站着一个打盹的吐蕃守卫。
在他身后，十五个兵卒呈雁形匍匐。
这是将军特别组建的一支敢死队，他们今夜的任务是：清理护城壕中的吐蕃兵，在丘慈城旁建立一个新的防守据点。
过去的这个秋天，男人在城垛上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战斗天赋，并凭此为妻女挣得了一个栖身之所。
但他也意识到，在丘慈城，只有战士，才有价值。
妻女目前衣食无忧的生活，是个随时可能破灭的幻影。
因此，当将军命他带领敢死队时，男人也只能默默接受。
子时前后，吐蕃守卫已疲惫到极点，是时候出击了。
男人伸出右手钢爪，弹地暴起。
利刃没入喉管时，吐蕃人惊醒的瞳孔里映着十六道黑影跃入壕沟。
解决掉守卫，男人和手下便按预定阵型排好。
来换岗的敌人马上就到。
拐角传来铁甲声。男人将荆棘盾抵在肩头，向前猛冲，盾面铁刺撞进第一个吐蕃兵胸口，腕上钢爪顺势剜断其颈动脉。
后方吐蕃人刚要拔刀，长矛已从盾牌两侧突刺而出，串起三具抽搐的躯体。
凭借这个简单有效的战术，十六人成功清理了城壕。
男人吹响骨哨，城门悄然洞开，民夫们扛着草袋鱼贯而出。
黎明前，吐蕃大营响起号角。但为时已晚，两道城壕间已竖起一座土垒。
当春雪消融时，这座被称作“西风坞”的工事将用数干具尸体喂饱丘慈城的护城壕，并为这座孤城延续三个月的生命。
3.传记三
初春，城陷敌手。
浓烈的尸臭灌入鼻腔，男人睁开眼。
一片漆黑，无数具尸体压得他无法动弹。
身下湿腻，大概是数千人流下的血，渗入了这片土地。
没有比这更惨的死法了吧。
男人已不愿动弹，在这土垒战斗了三个月，他太累了。
眼前黑暗忽然扭曲、炫光闪烁，女儿出现了。
“爹，你躺这儿干嘛呢？”
“爹睡会儿。”
女儿俏皮地依偎过来，用小脸蹭着他的脖颈。
“那我陪你。”
“听话，回去找你娘。”男人用尽全力抽出右臂，想搂住女儿，但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好吧，既然右臂能动弹了，那就来试试左臂。
一个时辰后，本在“西风坞”中进食的秃鹫四散惊飞，浑身血污的男人从尸堆钻出来。
丘慈城已被洗劫一空，男人仍抱一丝希望，赶到妻女住处。
空无一人。
难道，被吐蕃人掳走了？男人发疯似地寻找，直至万念俱灰。
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却没那力气。
先睡一觉吧，他爬上了床。
枕头下有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落款，男人读着读着，突然痛哭起来，随后夺门而出。
一个月后，男人辗转来到长安，在一个叫司天台的地方，把过去一年的故事讲给司吏听。
“那你的妻女呢？”司吏好奇地问道。
“在城破之际，有一个好心人把我的妻女送出了城，送到了长安。”男人憨厚一笑，"所以我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打算在长安寻个差事，再也不和她们分开了。”男人眼中满是希望。
“我没别的本事，就空有一身力气，让我做看大门的也行！”
“看大门？那岂不大材小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