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寒冬
【1】孤独实验
天变暗了。
Fiona 抬起头,望见了月亮的轮廓。
她手将扩音器抬起,使圆形的外轮廓和月亮重叠,按下了录制键。
这扩音器可是她的宝贝——她走了三四个村庄,花了不少乐币才凑齐改装用的零件。她举着这扩音器,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良久,她松开了录制键。
Fiona 的表情有些凝重,却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眼睛死死盯住那扩音器,手指在机身上摩挲着。
然后,她抬手对准了较远处的一棵树,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只是树叶的颤动更加猛烈,就像北风尤其眷顾它一样。
但很快,自树枝的尖端,慢慢蔓延到树干的黑色裂痕,狰狞地撕裂了这看似坚强的树影。
终于,它倒下了。
“轰——!”
Fiona 抬手挡了一下,些许细小的木屑打在她的袖口,然后弹开,落进雪地,像是奶油蘑菇汤上撒了黑松露。
看来改装很成功。这孩子现在可以记录更高频率的,所有人都听不见的旋律并转译。Fiona 脸上露出一个得意又有些释然的笑容,接着便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扩音器。
她转身就走,离开了这个整座山里收音效果最好的地方。但她很快又折返回去——或许那些木头可以当柴火。
Fiona 最终抱着一堆木头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帐篷里,雪地里留下一串往返的脚印。这里并不温馨,有的只是她亲自留下的一堆音箱,作为家具,作为“室友”。
她将扩音器放在其中一个音箱上,还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望向透明的软 PVC 后,山脊之上渐渐暗下来的天,Fiona 慢慢摘下兜帽,打开露营灯,从一边摸出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匣子,她慢慢调试着,直到那上边的数字稳定下来,在她手里滴滴地响。
Fiona被这个结果吓了一跳,她望向日落后的天空,夜色很平静,找不到一丝天气将要变坏的征兆。
她看了看外边的天,又看了看手上的小装置,用指尖在塑料外壳上敲了又敲。
最后她将小匣子放回了原位,随手又从附近拿起一个不知名的小装置盒,放在不远处的物资箱上。而后她跨坐在物资箱上,摊开工具箱,拿出螺丝刀,俯下身子,开始拆卸那个小设备。
她原本计划着等改装好这个小东西就动身出发去云端国度,据说那边的龙珠有着很特殊的旋律。但现在看来这片土地也对她格外不舍,以至于要用暴风雪来留客。
看来只能先多在帐篷里待上几天了。
Fiona这样慢慢地想着,继续着手上的活。
到夜半时,风声真就越来越大了,那软PVC片上也缓缓地落了雪。
【2】冰途 · Anges
暴风雪已经持续了数日。风太大了。
堪堪挂在Agnes身上的那件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风欲图将顶上的兜帽掀翻,迫使她又扯了扯头上的那块布料。
天空是灰蓝色的,是要将入夜的那种颜色。
她望着天空。良久,她又低下头去,地上是茫茫的白,一种一成不变的色彩,正铺到天际线的那一边。
雪原上是凛冽的寒,日暮也将至了。无论怎样,Agnes都得赶快找个能避寒的地方过夜。
她眯起眼睛,扫视着这片纯白。而雪原也以平坦与荒芜回应——根本没什么能遮风的地方。
啊。倒是远处,一座帐篷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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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处于乱世。或许这样的世界会有不少人像Agnes这般漫游,而迫使人们走上这样道路的原因兴许也大同小异。
Agnes诞生于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那时候的村子还维持着堪堪的安宁,Agnes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
她以前是个喜欢弹琴与唱歌的孩子。这般对音乐的浓厚兴趣在恶魔一族当中可并不常见。
村子里更年幼的孩子们喜欢她的曲子,也喜欢她用曲子讲出来的那些故事。那些有关于英雄,正义,勇气,伟大之人的故事。
于孩子们而言,每天夜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莫过于Agnes的现身。村子里再吵闹的孩子在看见Agnes落座后都会安静下来。
在点亮的篝火边上,Agnes一边弹一边唱,孩子们听得全神贯注,甚至老者也不例外。
偶尔曲子慷慨激昂,偶尔又缓缓流淌;有时Agnes似也是沉浸在曲子中,忘记开口,不留心多弹了几节;有时情节狂奔而过,又疾驰而下,词曲好似空中的飞鸟滑行又俯冲。而她的琴弦与嗓音似乎真的奏出了另一个世界的金戈铁马,似乎真的透过她的弹奏听到了兵刃相接,似乎真的透过她的歌声听到了英雄的呼喊。以至于一日一曲终了,孩子们便又迫切地等待着明天。
多么美好,又闪闪发光的回忆。
她一直记得,她也一直期盼着,如村里的孩子们期待着她那般。
她也想一直将这些故事传唱下去,直到歌声到达世界的尽头,直到世界没有战争与死亡。
战争或许是蔓延的恨火。
这把火还是找到了他们。
先是远远地听到了一声尖啸,随后声音越来越响,直到一道狭长的噪音冲入村镇。
村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齐齐抬头,呆呆地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那串不和谐的音波砸在村子里。有村民挨得近,抱着头,踉跄了几步,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一时间恐慌笼罩了他们。有人试图钻进破旧的帐篷里,有人试图逃跑,有人哀嚎着哭喊。而在天空的那一边,一串又一串噪音疾驰而来,地平线上,一支军队正向此地冲来。
Agnes拾起吉他,试图弹奏些什么。可噪音太过强大,太过响亮,以至于她的音符融在了噪声中。而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紧张,她的喉咙也微微发紧,吐不出字句。
一道尖啸向着她来了。
她向着一旁侧身一躲,那厉声的哀嚎却依旧震碎了她的一只角,也令吉他布满裂痕。声波引得她失去重心,狠狠地栽倒在地,吉他也脱了手。
吉他应声碎裂了。一声近乎不可闻的轻微细响,无数噪音中新增的其中一支。
那下子差点碎了她的头颅。头晕,目眩,视线被打得模糊,泛起了耳鸣。片刻后,她才开始感到脑门上分外强烈的疼痛。
她紧抓着吉他的残骸,试图起身,却忽地两眼一黑,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Agnes在军营中醒来。
不远处有几个jun官正畅快地聊天,大致是些关于收缴的战利品,俘虏了多少人一类的事。见Agnes醒来,其中一位便向着她喊:“哟,醒啦!你叫什么?”
Agnes迷迷糊糊的,被音波击中的疼痛似乎还留在身体上。而那位jun官的声音尖锐刺耳,折磨着Agnes新增的创口。
“喂,问你话呢!”
“A-Agnes。”她回答道。
“很好,是个好名字。你不需要再叫这个了。”那位jun官丢给Agnes一块标牌,那上方刻了三个数字,“从今往后,这才是你的名字。”
“495”。刻痕的凹槽里沾染了污迹,这标牌定非只有Agnes这一任主人。
495。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她感到心下沉了,沉到某处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她拿到那块标牌后的不久——或许是紧随其后的一两天,又或者不是——那天,那时,正是深夜时分,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却是怎样都无法入睡。
噪音,哀嚎,疼痛,那一切似是历历在目。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曾经在村里,她晚上也会有无法入睡的时候,多是些畅想故事接下来的发展一类,好明天唱给村上的人们听。那时候,她往往也会哼出些调子来,算是个旧习惯了。
以至于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自己已经哼唱一段了。
在这之后,她便成为了军营中的一名新兵。
起初她只是被安排后勤一类的任务,多是些关于物资搬运,武器维护一类的活。虽然肉体苦痛,但也没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在这期间里,她似乎也和另外几位新兵打好了关系,周围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往日生活的氛围里。
如果能这样一直干下去或许也很好,她甚至这样想着。
但所谓的一成不变无论在何时都是奢望。
那一天,她正和另外几位新兵走在路上,一位jun官走近,叫住了她。
“495。”
“啊!长官。”
“拿着。今天我们要去征收物资,跟紧了,看好了,每一样都要记下来。”jun官说着,把一块登记板塞到她的怀里。
怀里的登记板很冷,好像水,又好像冰。
“跟我们走,495。”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尽管她还并不知道军队要去哪里。
那一日外面天很黑,云层分外地厚重。尽管是白昼,但阳光几乎投不出影子,天空便与大地一同昏昏沉沉。
一路上,她随着军队走过平原,绕过群峦,缓缓地来到溪谷边。
而一路上,她慢慢认出山的轮廓,她慢慢认出脚下泥土的味道,最后,她也认出面前村子的模样。
是邻村。她曾经也在此地弹唱。
此刻她多么希望军队到的不是这个地方。
军队如同深灰色的潮水,漫进了村镇的每一个角落。
粮食,布匹,柴火……村民们拥有的只有这些,面对军队,民众能做的大概只有死死护住手上的东西。但装着粮食的袋子在争执中被撕了个豁口,那些谷粒便漏了一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脚,她想要挡在村民们的面前。但她没有,她站在村子里,好像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她抬头望去,看见那些她曾经熟络的人面对抢掠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人们在哭泣,人们在哀求。她不忍去看,她也不愿去看,她把脸埋在登记板上,好像这样就能无视眼前的这一切似的了。
她咬着嘴唇,将村庄失去的物件一样一样写到登记板上。
“495。”一位jun官走到她的面前,踩碎了几粒谷子,“去把那东西拿来。”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jun官,又顺着jun官指着的方向望去。
一把琴。有个孩子正抱着一把琴。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似乎不是她自己的了,她走向那个孩子,那孩子也望向她。那双刚哭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随后又是一丝不解。而全村的视线似乎都聚拢了过来,村民们的视线中又抱有着何种的希望呢?
军队的所有人似乎也在看着她……她的一言一行落在所有人的眼里。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好想大叫,好想离开,好想跑。
不想再看了,不想走过去,不想开口。
她走到那孩子面前,她蹲下来和那孩子说话。
“把它……”她伸出手,视线飘忽,她不敢去看那把琴。那把琴是不是做工粗糙,是不是磨损严重,是不是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请,请把它给我……”她说着,也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睛。那孩子眼里的神情是什么?是失落,是愤恨,还是悲伤?那孩子是不是也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周围的寂静愈发振聋发聩。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过了几秒,她感到手中多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粗糙,但却温暖。
她闭上眼睛,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了jun官。
“很好。”她听到jun官这么说着。随后,她听到那琴落入某处,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继续记录,495。”
她泄了气。
距离那日子过去多久了?她记不清,只是天空一如既往地昏暗,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
她在军队里待的日子也越来越久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视她为军队的一份子。
似乎一切正常。慢慢的,倒也慢慢的,尽管角上的创口依然存在,但她终于感觉不到疼了。
一般而言,恶魔一族并不擅长音乐。在这个音乐流动的世界里,若说其他种族是各式欢快的音符,那恶魔便是乐谱中静默的休止符。
所以,比起其他种族,恶魔一族更懂得“工具”的重要性。
例如军营那边的那扇门。
那时她正随着小队前往目标地点,不远处一位军营成员正拿着工具打开门上的锁。
军营里噪声流动,但那工具却发出了一串旋律。她侧过头去看,她认出那是仓库的门,从打开的缝隙中一瞥,她看见了自己的琴盒。
她的脚步慢了半秒,但她没有停留。她转过头,继续跟在小队里。
之后,她开始留意营地周边的环境,开始留意军营中的换班情况,留意谁更一丝不苟,而谁又更浑水摸鱼。
于是,在她得到“495”这个“名字”的数个月后,于某个日光还尚未明晰的清晨,于连日的暴风雪中,她开始了行动。
在前一日,她随着小队出了次外勤,而她自命帮队长收集战利品。在回到营地里后,她提着数份破碎的,他人的珍品向队员们告别,目送着其余成员走进宿舍。
军营中难得的松懈。此时恰好正值交接班,作为刚刚归来的小队成员,她甚至算得上是唯一还完全清醒着的个体。
时间容不得浪费。她摸到了仓库门口,她没有拿钥匙,但她也用不着钥匙。她压低音量,哼唱了当时的那段旋律,于是门开。确认四下里无人后,她闪身进了仓库。不出几秒的功夫,她便再次出现在门口,提着她的琴盒。
绕过数个无人值守的角落,她来到军营的边缘。
暴风雪没有停过,风也还在吹,雪也还在下,外头净是片白茫茫。
她走到自己当时踩过点的地方。军营虽有严密的侦查,但也有疏漏之处,鲜有人来的角落给了她机会。事实证明这边界并不牢靠,否则怎的让她破开了这网,撕出了个洞来?她刨开洞前的雪,取出先前藏在这里的披风和围巾,随后又往下挖了些,刨出的坑与上边的破洞一起组成了个能让她通过的洞口。
于是她逃,往风雪里逃。
被风雪遮掩的日光似是一轮模糊的幻影,悬于头顶正上方。远处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她向着山走。
风从后边来,冬日的寒风抚平她留下的脚印,推着她走。
她摸出了那块标牌,“495”,她这几个月里的名姓与过去尽数压缩在这三个数字当中。她可以丢弃这个“名字”,她当然可以。
于是,她便将这标牌随手一掷,任由雪覆盖它。
兴许,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A……
她却突然一僵,发现自己早已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A……A……An……?Anges?是吗?Anges?可熟悉却又陌生。
她走。
她在这无边雪原上走,直到临近日暮。
兴许恶魔体力很好吧,Anges没带什么干粮,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撑了这么久。
直到雪慢慢地停,直到只剩风在咆哮,直到天空接近灰蓝色,直到她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Anges在狂风中站定,眯起眼睛,扫视着这片纯白,而雪原也以平坦与荒芜回应。
她看见了一座帐篷,她决定去那里——去碰碰运气。
文:The Author、Jmmsa、Di7nx、W30 原文链接:缪斯计划V9.7 【天启寒冬】 其一









